不再酸葡萄 |刘秉怡传道
115.04.12 主日信息摘录
经文:耶利米书31章27–34节
天国护照与酸葡萄的故事
上周我参加了从台湾出发、七间浸信教会联合的短宣队,在清莱刘家村教会一起为当地青少年举办「信心之旅-带著天国护照踏上信心的旅途」的营会,以《使徒信经》为主轴陪伴年轻人认识神、认识自己。本来预计 120 位学员,最后来了 153 位,有些孩子没报名就提著行李来,牧者和师母舍不得拒绝,全部收下。对这些泰北青少年的生命而言,「护照」不是一个浪漫的旅行意象,而是一个深刻的生存议题。泰北某些群体,特别是泰缅孤军后代,身份不是理所当然的:有些人没有正式国籍,拿著模糊的证件,在边境地带成长。谁属於哪里、谁被接纳、谁被遗忘,这些问题不只是政治议题,更是灵性议题。
营会中,我们一堂一堂带著青少年们宣读并理解《使徒信经》:「我信上帝…我信我主耶稣基督…我信圣灵…我信圣而公之教会…我信罪得赦免、身体复活、我信永生。」这不是背一段古老文字,而是跟著历世历代教会一起站立,在苦难、逼迫甚至面对坟墓时仍然宣告的「我信」。对一群活在国境边缘、历史断层中的年轻人来说,「天国护照」指向的,是福音里一个全新的身份,不被国界、族群、历史创伤所吞没的国度。
从台湾来的我们走进泰缅孤军和难民的历史现场:战争、流离、被利用、被遗忘;有人替国家打仗却成了政治棋子,有人从云南一路打到缅北、泰北,最后停留在山头,既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那里的人」。很多家庭在「国家、军队、毒品、边境」的纠结里世代承受后果。与耶31:29 的那句谚语:「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了。」有类似的处境。
泰北的孩子们活在战争记忆里;背负流亡后代的身份;在边界的限制中求生存。这就是耶31章中「酸葡萄」谚语的写照:上一代打仗、逃难、被出卖,下一代在夹缝中长大,读著资源不足的学校,拿著不完整的身份证件,承受历史留下的酸楚。
其实,台湾教会与家庭,也常在各种「酸葡萄」故事里:殖民的记忆、白色恐怖的阴影、族群张力、原住民与外籍移工的边缘处境、家庭中的暴力与沉默、教会传统里的权威与伤害。我们怎样在复活节期,重新听见耶30–33章「安慰之书」的声音?
安慰书卷:被掳与复兴之间,上帝仍然说话
耶30–33章常被称为「安慰之书」,是在国家崩溃、城池被毁、百姓将被掳的边缘时刻写下的。犹大面对巴比伦的威胁,土地将失去、圣殿要被焚烧、百姓被掳外邦。问题不只是生活困难,而是整个身份秩序的崩溃:我们还是神的百姓吗?上帝还记得我们吗?我们的历史是不是到此为止?
耶利米一再宣告审判:集体偶像崇拜、社会不公、假先知安抚、国家倚靠列强却拒绝悔改,最后的结果就是耶路撒冷被毁、百姓被掳,一场国家、宗教与身份全面崩溃的集体创伤。这样的创伤,与许多流亡、失根、边境群体的处境,其实非常相似。
就在审判的高点之后,30–33章突然转调,成为全书最集中的盼望段落:神没有假装没事,他清楚说到惊惶、伤痕、无法医治的重伤;他却宣告:「我要使被掳归回」、「我要重建城邑」、「我要另立新约」,帝国不是最后的主,流亡不是最后的结局。
安慰之书的关键在於:安慰不是说「没事了」,而是在清楚命名罪与审判之后,上帝仍然坚持他的约,仍然在废墟里说话,仍然亲自承担重建的责任。耶利米提醒我们:神的子民不是靠某个伟大民族神话维系,而是靠神亲自立约、亲自栽植、亲自赦免。
当我们用后殖民理论的视角看泰缅孤军与泰北教会的历史,我们会看见帝国、国家、军队、冷战、毒品经济如何在山区刻下深深的伤痕。但若只停在「受害史」,我们会失去盼望。如果我们相信这位上帝也在泰北说话,就要问:在这些权力结构背后,上帝如何在破碎里耕种福音?同样,在台湾重读自己的历史,我们不只追问「谁害了我们」,也问:「在这一切之中,上帝怎样呼召教会成为见证?」
短宣队中,有位曼谷神学生同工伟才,是苗族人,家乡在「满星叠」。那里曾是恶名昭彰的毒窟,是毒王昆沙盘踞的地方,伟才就是在满山罂粟、武装帮派、毒品加工成长却又在这里听见福音,生命被翻转。想到神差派许许多多的福音使者将基督的福音传入当时没有盼望的满星叠,基督的教会在满星叠建立,使许多人的生命因著福音而更新,我看著未来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伟才,就想到主耶稣说:「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太 5:14–16)那一刻,我比较能明白安慰之书的起点:神的百姓不否认被掳、被压迫的现实,却选择在其中聆听「耶和华说」的声音,相信他在废墟中仍然「留意」建立与栽植。
不再酸葡萄:不要让创伤成为逃避悔改的藉口
回到31:29–30 上帝谈到的那句谚语:「当那些日子,人不再说:『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了。』但各人必因自己的罪死亡。」这句谚语是流亡百姓的集体心声:上一代犯错,下一代承受。这在历史上确实有根据,也非常贴近人类经验,然而上帝为什么说「不再说」?他不是叫受害者闭嘴或忘记历史,更不是一句「看开一点就好」。相反地,神容许我们命名创伤、哀哭历史,也容许我们谈结构性的罪——家族、社会、国家的罪。而上帝要打破群体中是那种只会说「都是他们」却不肯说「也是我」的受害者神学。
神说:「各人必因自己的罪死亡。」他没有否定结构的不义,而是不允许人用历史伤痕当作逃避悔改的藉口。对泰北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意味著:即便上一代有很多不义,我仍要为自己吸毒、加入帮派、贩毒负责。对台湾教会来说:即便上一代的教会有盲点,我仍要为自己长期的苦毒、黑暗、拒绝饶恕负责。复活的主不只是说「我知道你很可怜」,也问:「你愿不愿意在我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让我赦免、更新你?」
从背道女子到护卫女子:新约中的身份逆转
接著,我们来到安慰之书的高峰之一:31:22 与 31:31–34。
- 背道女子:我们真实的属灵图像:在耶利米书中,以色列常被描绘成「背道的女子」、「不贞的妻子」:曾蒙恩却离弃丈夫,在列国之间寻找保护,却不回到上帝面前。这不是贬低女性,而是用婚约这个当时最亲密的关系,来让人明白背约的痛。如果放在后殖民处境,我们其实也很像这位背道女子:习惯在大国政治、资本主义和各种安全感中寻找倚靠,却很少单单回到「我信上帝,全能的父;我信我主耶稣基督」的信仰身份上。我们既是一群被压迫、寻求安全感的人,却也是一群被拣选、却又常背约的人。
- 女子护卫男子:反常的画面,新约的翻转:31:22 提到一句难解又美丽的话:「耶和华在地上造了一件新事,就是女子护卫男子。」学者有许多不同解释,但有一条重要的脉络是:这是一个刻意反常的画面,在一般文化图像常是男子保护女子,如今却是女子环绕、护卫男子。 这图像象徵关系的逆转:那位曾经背道、被践踏的女子,转而成为主动守约、护卫关系的一方;那个被视为软弱、受压迫的群体,在上帝所做的「新事」里,被翻转为能承担、能守护别人的群体。在今天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神翻转软弱者的角色,赋予他们保护与承担的能力。泰北教会不再只是「被宣教的对象」,而是「护卫信仰的女子」,用他们的生命提醒我们福音怎样在边境中发芽;台湾教会同样也被翻转、被呼召成为护卫者,在资源、代祷、同行上彼此守望。
- 新约应许:赦罪与新心(31:31–34):最后,新约的应许把这一切绑在一起。神说:「我要赦免他们的罪孽,不再记念他们的罪恶」——这是向那些愿意承认「不只是他们犯罪,也是我」的人发出的应许。「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写在他们心上」——约不再只是外在规条,而是内在更新,使我们有能力也有渴望,从受害者的位置走到护约者的位置。「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必认识我」——神在建立一个新的子民身份,不再只是名义上的宗教人口,而是真实认识他的新约群体。这新约在基督里成就:主耶稣在最后晚餐说:「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他在十字架上承担了历史的罪、群体的罪、个人的罪,在复活里赐下新生命与圣灵。
「天国护照」不只是一本象徵性的护照,而是心里真实对神的宣告:「我信上帝,全能的父;我信我主耶稣基督。」当律法写在我们心上,我们就不再只像背道女子在世界寻找安全感,而是成为愿意护卫关系、守护约的新约子民。
在泰北、在台湾,一起不再酸葡萄
在泰北、在台湾、在我们家庭和教会历史里,都有很多「酸葡萄」的故事。上帝没有叫我们否认这些历史,也没有要我们装作不痛。他允许我们哀哭、控诉,也允许我们为结构性的罪命名。
耶31章要把我们从「只有受害」的叙事带进「悔改与新约」的叙事:从「都是他们」到「也是我」;从「背道女子」到「护卫女子」;从被动受伤的一群,到在基督里愿意站起来为神、为关系、为世界承担的一群。在复活节期的主日,我们不能只停在旧约,而要在基督的死与复活中读这段经文。耶利米所预告的新约,对21世纪的我们而言,已经在十字架与空坟墓中被打开:十字架揭露世界的暴力,复活宣告暴力不是最后的真理,如果帝国、战争、流亡、边界曾经定义一群人的故事,那么基督的复活宣告:我们要成为世上的光。
复活的主邀请你和我:带著生命中各式各样的酸葡萄与伤痕来到他面前;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在各样处境中的罪;接受他新约中赐下的赦免与新心;说:「主啊,从我开始。不再只是说『都是他们』,而是愿意在祢面前转向、悔改。」愿我们在泰北、在台湾、在各自的家庭与教会,一起成为那个不再只活在酸葡萄里,而是活在新约里的人。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