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立世界中的接戲 ｜夏其蔚傳道
有一部我很喜歡的電影叫作特務間諜，女主角在裡面飾演一位CIA的高級官員。有一次一個俄國人來投誠，被控告女主角其實是俄國的間諜。可是她在中情局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如果她真的是俄國間諜，是什麼時候被策反的呢？我覺得這個說法是這部電影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情報員其實就是最優秀、受過最佳訓練的俄國人從小被送進美國，像個美國人一樣長大的。所以矛盾的地方就出現了：這個人到底是忠於俄國的，還是早已無法抗拒地成為了真正的美國人呢？
今天的這段經文是我們非常熟悉的，講的是一個忠於神的少年人如何被送進敵國，開始深入這個異教國度的權力中心。雖然但以理書的主要人物很快就出現在經文第一章中，但其實經文的一開頭率先讓我們知道的是誰在掌管全局。「猶大王約雅敬在位第三年，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來到耶路撒冷，將城圍困。」然後，「主」將猶大王，以及神殿中的部分器皿交付給了尼布甲尼撒。神掌管全局的方式，是讓尼布甲尼撒帶走這些該帶走的。這些原本屬於耶和華神殿中的物件，就這樣被巴比倫的王帶走，帶到他神的殿中，成為了巴比倫神庫中的藏品。
第1-2節除了約雅敬王，沒有提到其他人的被擄，到了第3節經文卻開始闡述，有其他人被擄，而且是家世背景好的人。對猶大人來說，他們所到之地是一個朝拜別神的國家，不只是環境的轉換，整個氛圍對敬拜神的猶大人來說應該是艱難的。猶大國不但物件被洗劫移入了巴比倫神的庫房之中，從第3-7節我們感覺到連人也像是一個個精美的物件，被從猶大地拔出，移入了巴比倫的宮殿。但以理和他的三個朋友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站上了歷史的舞台。尼布甲尼撒王以為他是斬獲了小國家的精英分子，用優渥的條件挖角他們，但他卻不知道其實是將耶和華神忠心的子民主動地引入了他的宮廷之中。但話又說回來，這對但以理他們來說必定是太大的衝擊。所以他們該怎麼辦？但以理應該用什麼樣的身段去面對這樣跟他所信、所重視的完全衝突的未來？
故事速寫
整個但以理書第一章好像一個巨大的扇形結構，如果用這樣的眼光來看這一整章經文，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在那個異教世界的環境中，但以理的立志與神的施恩。
第1-2節所呈現出來的時間和猶大國的看似受挫，對照的是第一章最後一節的到古列王元年，但以理還在。一樣是時間，而且是尼布甲尼撒的這個新巴比倫帝國已經垮台，歷史已經翻到新的一頁，也就是更偉大的波斯帝國，而神所保守的但以理，還在。
第3-4節說「王吩咐太監長亞施毘拿，從以色列人的宗室和貴冑中帶進幾個人來，就是年少沒有殘疾、相貌俊美、通達各樣學問、知識聰明俱備、足能侍立在王宮裡的，要教他們迦勒底的文字言語。」這兩節經文乍看之下就是感覺要找很厲害、最優秀的人。這些優秀的年輕人被挑選出來接受培育、接受巴比倫文化的薰陶和改造，目的可能是讓這些徹底同化的年輕人成為一種政治、民族的影響力。但反觀上帝視角，第17-21節說的卻是：這四個少年人，是神在各樣文字學問上賜給他們聰明知識；少年人中無一人能比但以理、哈拿尼雅、米沙利、亞撒利雅，王考問他們一切事，就見他們的智慧聰明比通國的術士和用法術的勝過十倍。當初，巴比倫王企圖用巴比倫文化將但以理等人培養成優秀的僕人，他們雖未抗拒學習，但後半段扇形的對應讓我們毫無疑問地認知到，最終能超越舉國上下並侍立在王面前，完全是因著神賞賜的智慧，而非巴比倫文化的洗禮。
過程中還有什麼細節呢？第5節「王派定將自己所用的膳和所飲的酒，每日賜他們一分，養他們三年。滿了三年，好叫他們在王面前侍立。」這是王的方法，用大巴比倫最精緻頂級的膳食，顯出王對這些人的照拂。而對應的是11-16節但以理的回應與方法：但以理對太監長所委派的委辦說：求你試試僕人們十天，給我們素菜吃，白水喝，然後看看我們的面貌和用王膳那少年人的面貌，就照你所看的待僕人吧！委辦允准了。然後過了十天，我們都知道結果是什麼了。
所以，但以理接受了巴比倫的培訓與再造，他對改變餐食溫和地提出建議，甚至接受了改名這樣影響身分認同的操作。第6-7節經文說他們中間有猶大族的人，原本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太監長卻為他們取了新的名字。在扇形的這一個層次也可以看到太監長權力是很大的，可是當對應到第10節，他卻對但以理說他害怕：因為王已經派定你們的飲食；倘若他見你們的面貌比你們同歲的少年人肌瘦，我的人頭難保。於是故事來到了最核心。但以理最初對太監長的請求是容他不玷污自己，第8節前半說：但以理卻立志不以王的膳和王所飲的酒玷污自己。
但以理的立志
但以理的心志究竟是什麼意思？其實並不清楚。但是我們的基督信仰背景，會讓我們認定這食物有兩種可能性。首先，玷汙就是不潔！所以這應該表示王的膳，內容物為對律法子民來說不潔的食物。可是這樣就不能解釋但以理為什麼也不喝酒，因為酒不是律法裡被規定為不潔的食物。那麼這應該跟食物祭過巴比倫神有關？不無可能，可是我們還是沒有辦法肯定肉就一定有拜過，而素菜就一定沒有。所以，作者所表達的但以理認為的玷汙，似乎就並非關乎食物的潔淨。
今天的這段經文算是我們最熟悉的信仰故事之一。這個故事會讓我們期許自己能「跟但以理做一樣的事」。可能是拒絕吃祭過偶像的食物，或者是以禁絕某些食物作為我們基督徒身分的表彰，這樣的行動都是非常明顯能夠成為記號、成為榜樣的。事實上，今天這段經文的確跟我們所生活的台灣社會有很多相似之處。可是，但以理和他的三個朋友其實不盡然如我們所想的是大張旗鼓，大聲疾呼，但以理這個立志，這個回應神的行動，並不像是在表明他們要拒絕融入巴比倫的社會和文化。所以，但以理的行動如果更單純地理解，就是為了要讓他們的出色、成功、被養成，他們一切的好，通通歸功於神，而非巴比倫王。他們所身處的是不容易的光景：完全深陷於敵國文化的包圍之中，而但以理並沒有意圖要抗衡，他已經身在其中了，他們不是以吃或不吃某樣東西作為身分象徵而進行抗爭，那是一個溫和的請求，源於一個要歸榮耀與神的心志。
教會與這個世界的價值觀方方面面都有差距，很多時候會使得我們想要砸戲，也就是這個交到我手上來的人生的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現況讓我覺得沒有安全感，所以我們就想砸戲，就是有點像是翻桌，或者是我反抗？既然世界總站在我們信仰的對立面，為了挽救世界的墮落，我們必須站出來對抗這個世界。我們會不會覺得，很多時候基督徒面對這個世界、這個對立於我們的文化的唯一一種聲音，就是抵制？但這其實也是一種砸戲。砸戲，不行嗎？抵制，不行嗎？不反抗，讓教會被文化侵蝕才嚴重吧？可是，問題在於以抵制為方式的砸戲，很常以暴力來呈現。最極端的例子，是在20世紀90年代，像美國這樣還自詡為基督教國家的社會，曾經發生非常多起墮胎診所、墮胎醫生被基督徒攻擊導致身亡的事件，世界與教會，在許多層面上是絕對對立，但像這個樣子徹底地把戲給砸了，真的是我們應該與世界共處的方式嗎？
但以理搞不好也很想砸戲，但他不但沒有砸戲，相反地，但以理接戲。他為我們示範了不是只有兩個選擇，吃或不吃，跳樓或不跳，結婚或不結，分手或不分，都是你們逼我的，我沒有選擇。不是！但以理相信神。這是最根本的、塑造了他這個人的真實，他是一個已經被「相信神」給塑造完成了的人。於是，在吃與不吃之間他決定了不吃，恭敬地表達他不吃，所以這時候但以理的作法是繼續迂迴地嘗試找到出路，他鍥而不捨地轉去找了實際負責的委辦，為他提出明確的提議和期限。但以理的這個行動成功與否其實完全取決於神是否施恩。神悅納他的心志，使他不但在太監長眼前蒙恩惠，受憐憫。而且使他們通過了這十天的測試，使但以理在與他激烈對立的世界中得以豎立界線，使他能夠藉著這個清楚的行動分別出自己。
但以理的行動讓他在巴比倫站穩了腳步，使得故事能夠延續，使得這個故事在今天幫助我們更多思考如何與世界共處。但以理很大程度上忍受了文化同化，這是他的接戲，雖然不代表沒有掙扎，可是但以理書所呈現出來的是讓我們看到不是要使文化變為基督化，而更像是要如何在對立的文化中生活。這是我們所要思考的，但以理在他的處境中活出了他信仰的故事，在他真實的文化環境中接了戲，我們又能如何在我們的世界中接戲呢？
結論
最初，尼布甲尼撒王想要把他們從外表到忠誠度都變成道地的巴比倫人，這是一種世界而來的施加，可是神給但以理的恩典不是讓他們得以脫身、推翻邪惡政權，而是未來在敵營有見證神的機會。可是但以理或許身不由己，我們的時代和景況又不同於他，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接戲？
因為神也接戲。對神來說，砸戲也簡單，罪既入了世界，那把我們滅了就沒有後面這麼多麻煩了。如果耶穌要砸戲，那他大概就會是騎著馬進入耶路撒冷，揭竿起義；也或者來個十二營多的天使，從容地從十字架上下來。兩種都會是暴力的砸戲，讓故事沒有然後。砸戲是把未來當成難題，而接戲是把未來看為機會；而且這個故事本來就不屬於教會，這個故事是屬於神的。既然是屬於神的，那麼神必會賜我們在對立世界中接戲的智慧，祂也必然要給我們夠用的恩典。